夜的罂粟
作者:夜晚的骑士
完稿时间:2001/09/01 22:32:48于家中
1。
我从一个高高的楼上坠下,耳边的风象音乐般动听,我没有感到绝望和痛苦,只有一点淡淡的忧伤感。
落地的瞬间,我睁开了紧闭的眼睛。周围很黑,这是我的房间,我在我的床上。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她。均匀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身体,让我感觉安详和宁静。
她的梦里面,现在有什么出现?
我又一次闭上眼睛,沉浸在我最习惯的黑暗中。

窗外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那点点滴滴的夜,却无法袭入每一扇窗户内的“人”的空间。似乎有人说过,能够陶醉和满足于自我空间的人是最幸运的,因为与嘈杂而繁复的外界融合,是最大的无奈和劳累。。。。。。

她的入睡依赖于我的怀抱,所以每夜与她依偎成为了我的义务。她说,只有钻进我的迷人的怀抱,并且握住我的身体她才会觉得踏实,才能静静睡去。
我为自己成为一个莫名的支柱,而感到深深的快慰。

清晨,闹钟挣扎着醒来,召唤我们的新一天。
我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人很憔悴而瘦削。与大多数电脑工作者不同,我的外表没有那么充满活力。只有对着电脑屏幕,听着MP3一首首飘过,我的手指才觉得有力量敲击键盘,输入一行行程序代码或者无聊的文字。

今天的工作是在网络上查找最新的专业录混音软件及其插件,并且全部下载下来,破解之后刻成光盘提供给郭箐。作为所谓的SOHO一族,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每天只要坐在电脑前,按照日程上的安排作这样或者那样的工作,然后把或多或少的薪水化成食物吃进胃里,或者变成CD填进耳朵。

郭箐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盗版商。任何出版物的盗版她都做,印象中她是个为钱活着的人。我和她合作不多,因为觉得盗版商的品质和信誉或许也是盗版。但因为这一次的活是关于音乐,我还是答应了,目的则不全是为了钱。内心里我是希望有更多的穷困音乐人能够使用我盗版的软件来完成他们的音乐创作,我理解中国地下音乐发展的困难。

她,我的女朋友小末已经收拾好准备上班去了。我送她到楼下,吻了她。
她的长发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外。

打开电脑,放出一曲“Mono”的新歌。我开始集中精力。我的工作态度很认真,而且效率高,这是很多客户愿意与我合作的首要原因。敬业是IT业最重要的素质,我认为。

夏天似乎什么都会变得顺利,工作则尤其如此。一口气工作到下午三点,所有的任务都完成了。我整理好数据,存盘。长吁一声,才发现已经饿的有些过分。冰箱里除了冰淇淋以外什么都没有,只好下楼去采购点食物了。我平时很少出家门,喜欢泡在空调和音乐编织的小空间里,那样对我很有安全感。

去超市买了面包,花生酱,顺便提了一瓶啤酒。到处都是阳光,我无法张开眼睛。
回到屋里,先猛灌了几口啤酒,然后给面包片上抹花生酱。在这个过程中,最适合的音乐莫过于Suede乐队的“She's in Fashion”了。我大口的啃下去几片面包,喝光剩下的酒,满足的躺倒在床上。晕晕的,很快像个打过催眠针的蜥蜴般睡着了。

似乎从楼下传来很大的吵闹声音,我爬起来站到阳台上,往下望去。突然谁从背后猛的推了我一下,我站立不稳,坠落下去。耳边的风急速的掠过,象音乐般动听。我伸出双手四处乱抓,可是凡是我握住的东西都立即分裂的粉碎,与我一同下坠。我终于像只失魂的蝙蝠般的叫出声,双眼也在同时睁开。我落在了小末怀里,她正坐在床头,慈祥的凝视着我。

哦天,我又做了噩梦,我说。
也许是工作太累了吧。我在你身边,她说。
最近我总重复一个梦境,我从高处坠下,然后在跌落时惊醒,我说。

我坐起来,看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又一个夜晚降临。
我的夜晚与工作无关,这是我一直的习惯。及时享受生活,而不要给自己负担是我信守的生活方式。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对于很多人来说,很易体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受。所幸我有为自己争取的自由。
我俩先玩了会儿游戏,然后租电影碟看。连续看了《红磨坊》和《原罪》两部风格迥异的片子,视觉充分得到了满意。接着小末联上了网,打算和网友聊天。我则听着音乐,翻开一本旧小说随意浏览起来。

这汉字输入法什么呀,“住宅”它打出个“猪寨”,小末嘟囔道。
哦你换一种输入法试试,按Ctrl和Shift键,我说,没有抬头。
这个更糟,电视台居然是“掂尸抬”!
是吗那显得你多幽默呀,我顾不上小末。小说里两位男女主人公正在缓慢但是坚决的让彼此的身体接轨呢。
你不是做电脑软件的吗,编一个先进的输入法吧,她说。
好好好没问题,给我三天时间,我说。我的身体已经随着书里的情节发展而有所反馈了。
说话算数哦,她满意的放过我,投入网络中。。。

晚上入睡前,我有些担心还会做那个怪梦。于是在闭眼前犹豫了几秒。不过这个夜什么都没发生,我睡的比地平线下的太阳还香。

2。
洗脸,刷牙,刮胡子。
送小末下楼,吃早点,打开电脑。
听音乐,编程。
重复着每个白天的过程,我乐此不疲,这是我自己的世界。
完成了既定工作,我冲一杯茶,选了一首侯湘婷的《一起去巴黎》,惬意无比的旋律和节奏。
突然想起昨晚答应小末的话,来了精神。要我三天编出一个新的输入法,恐怕不那么现实,单是庞大的汉字数据库,就要费尽我的精力去整理。我去网上求援,竟然轻松搞到了当前走红的“智能XYZ拼音输入法”的源代码和数据库。仔细研究,里面的确有不少的错误和漏洞。那么就将它改造一下好了,偷天换日改头换面,用来哄哄小末该没问题。
我一头钻进代码堆里,认真找出原来程序的缺陷,并加以自己认可的改正。写写删删,调试正确性,还满有趣。

临近小末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停止了工作。不想让她发现我也在盗别人的版,这毕竟是男人的那点自尊。
我们吃她带回来的煎饺子,然后站在窗前相拥着看远方的楼房灯火。
我们的日子,幸福而安宁。

过了几天,郭箐打电话来说她已经把上次我整理的软件刻成光盘并批量生产了。现在销量不错,在外地也很抢手,她要好好请我吃顿饭。我拒绝了,我没有必要和这样的女人打太多的交道。

输入法的改造已经完成,经过我的调试,效果几近完美。无论打字准确度和使用方便性,都比原作进步不少。小末试用后,赞许不已,认定我是电脑天才。我则在背过身脸红后,窃喜与得意浮在心头。我给它命名为“洞穴”输入法,因为我喜欢的柯妮·拉芙的乐队即称为“Hole”。
以后的一段时间,我开始忙碌起来,接了几个复杂的程序模块编写。也用一大笔薪水购回了一捧新的音乐CD。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我平静的生活竟会突兀的产生变化,而且其激烈程度不可抗拒。。。

3。

一个周末,小末没有与我共度。她回宝鸡父母家了,平均一两个月她都会回家一次。而我还从来没有和她一起回去过,也许是害怕她守旧的父亲不能接受我这样一个没有稳定工作的年轻人。

我一个人在屋里,又看了一遍我很喜欢的电影《猜火车》,然后洗洗上床。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了小末的依赖,我也会不适应独眠。或许被一个人依赖久了,也会促成一种习惯,反过来也就对对方产生了依赖感,或称被依赖感?

我爬起来,在黑暗中点起一支烟。寂寞席卷而来,让我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和除了小末外的人打过交道了。我摸索着把电脑打开,看着Acer的十七寸彩显在我面前慢慢亮起来,邀请我钻进排解寂寞的瘟酒吧。 麻利的上网,打开我的电子邮箱。里面居然已经堆满了邮件,想想的确久已未和网友交流了。我抽着烟,很细致的看完了每一封信。很有些感动在里面,毕竟有人关心我,即使从未谋面。
既然睡不着,干脆给网友写邮件好了,我打开输入法,开始酝酿情绪。

平时因为不想影响小末的休息,我从来不在晚上11点以后开电脑,并且12点以前铁定的上床关灯。今天独身一人,在午夜的时候上网,感觉很不错,也的确有一种想要给人倾诉的欲望。
烟突然掉了,我低下头找。顾不得看屏幕,手底下已经噼里啪啦打出一串字符。键盘用的久了,根本不需要看也可以盲敲了,何况这个汉字输入法是我自己编的,驾轻就熟。

烟捡回来,我吹一吹叼在嘴里。抬头一看,屏幕里显示的一大串文字不是我刚才要打的字。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打错了!我摇摇头,删掉重新打。可是和上次一样,从我键盘下跳出的文字根本不是我想要的。而且连同音字也没有,完全是无意义的汉字排列。

奇怪!难道是我糊涂了,还是我没清醒?我用力吸一口烟,低头看着键盘一个键一个键的敲下去。然而再次盯视屏幕,依然如故。莫非是我改造的“洞穴”输入法出现了错误?可是明明我已经细心调试通过了啊,而且每个白天工作也使用正常呀。
这可是不小的问题,我赶紧换了其他的输入法程序,悉数正常。看来的确是我没有严格把关,程序出现了错误,多亏没有被小末发现,否则该批判我了。等明天重新研究,争取在她回来前搞定,我自表决心。

为了再确定一下,我又切换到“洞穴”输入法。我试图敲击键盘打出几句歌词,可是显示的仍然是毫无意义和理解可能的文字组合。
这里面会有什么规律呢,我不由得想看出点门道。于是我看着显示器,手底下不断的敲字,一行一行的乱码呈现在眼前,却依然没有规律可言。我凝神注视着这些凌乱的字,有些烦躁,却似乎觉得眼睛有些不能离开,也不愿意离开。是不是这些文字的排列有其独到的含义?我异想天开,然后自嘲的放弃这个念头。

就这样看着看着,我突然意识到天已经微亮了,不知不觉已经连敲带看的过了一夜。而我仿佛并未觉得有困倦的感觉,对着镜子照照,里面的那个脸庞居然神采奕奕。
我关掉计算机,揉揉眼睛。不知道多久才能纠正好“洞穴”的Bug,唉,当初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我躺下,静静的睡去。

4。

中午起床,我草草洗把脸就开始着手打算修理昨晚发现的程序错误。
打开“洞穴”输入法,下意识的打几个汉字。出乎我的意料,每个字都正确的打出来了。我有些不敢相信,但是接下来的试验都说明:洞穴输入法没有任何毛病,其打字正确度和效率都为奇佳。
难道是昨夜我做梦了?还是。。。
既然如此,似乎也没有修改的必要了。我发觉到袭来的困意,干脆倒头睡下。
当我再一次从坠落的梦中惊醒,小末并没有在我身边,我感觉到那么孤独。

郭箐把我工作的报酬送了过来,还算丰厚。她执意要请我吃晚饭,我婉拒不过,随她去了一家火锅城。这里的空调不太好,很快我就汗流浃背。郭箐看我狼吞虎咽的吃相,显得很开心。她说你很酷,但有时候可爱的像个孩子。我说是吗也许是因为我比你年轻吧。她说不那主要是因为你的自恋造成的。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自恋。她说你的自赏情绪写在脸上很有点傲劲。我说也许吧赶快吃吧很好吃。她说我很欣赏你也许还喜欢上了你。我说谢谢不过你知道我和小末很和谐。她说我知道所以我和你还是保持工作关系吧。我说这就对了没有什么可以长久无论朋友还是爱情,得过且过好了。。。

我们吃的很晚才结束,我喝了很多啤酒。她开车送我回去,在楼下看她的车开远,我朦胧的想其实郭箐还是个不错的人,只是入错了行。

稀里糊涂的开门进屋,小末还没有回来。没有我,她也不是睡不着的,我想。
我从梦中惊醒,就再也无法入眠。打开电脑,想写点东西,而“洞穴”输入法居然又变成了那些奇怪的文字组合。它怎么周而复始的出现毛病?我侧头看了一下桌子上的台钟,是凌晨2点43分。
莫非要过了凌晨,要经过午夜的掩护,“洞穴”才会崩溃?脑子闪过这个念头。
视线一行行的掠过手上敲出的古怪文字,我极力想挖掘它的隐藏的含义。

渐渐的,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升华,而我的手指不受控制的不断击打着键盘。我突然间觉察到自己精力旺盛,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和跳跃。我的眼睛在渴望着阅读,我的心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饥渴感。那逐行幻化的字列,象一个个洞穴,将我吸引着想爬进去。等我意识到我钻入了一个陷阱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身体似乎拥有了巨大的能量,我的体温仿佛瞬时升到了沸点。我的周围出现了很多戴着领巾的孩童,向我簇拥过来。同时有一百支摇滚乐队在我耳边演奏,声震如雷。有一个妖冶苗条的像条毒蛇的女人缠在我的腰间,亲吻我的身体。欲望,我清楚的看到这个字眼,蛊惑人心的词。我打开一面镜子,自恋的凝视自己,微笑着吟唱起来。我被五彩的旗帜包裹,妖艳的香气扑鼻而至。这里可以满足你所有的欲望,我听到一个声音说。我莫衷一是的点头,竟然有些感动。周遭的气氛虽然很迷离,但有很清晰的感受我能体会,那是温暖。我不知置身何地,但是我清楚这是属于我的地方。那幻觉让我痴迷,有什么在不断震撼我的大脑,在吸取我的思维。

这些文字的排列就象一种幻景,它们可以使人脑产生如同吸海洛因般的抽象幻觉,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快感来之如风,并且迅速驻留。对其的阅读就如同吸食毒品一样,使人上瘾。

我像个饥饿的鬼一般,把眼睛紧紧贴在屏幕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哦天,我发明了什么!

我的日子完全被推翻了。

从那以后,没有“洞穴”的白天,变的那么枯燥和漫长。我渴望夜晚,进入属于我的洞穴。
我没有告诉小末这一切,我还不敢确定我的这一创造会带来什么。
每当夜幕降临,每当小末在我怀里幸福踏实的睡着,我就会把身体抽出来,悄悄起床打开电脑,进入一个真正的自我空间。我迷恋在洞穴里的那种迷幻的感觉,仿佛做爱。不,简直比做爱还要美丽和温暖一千倍。做爱的高潮来自于身体归之于身体,洞穴给予我的快感则来自于细胞的最深处,洋溢到心灵和每根神经的最末梢。

5。
我的工作开始延误,因为早上我总是困的睁不开眼睛。
我不再敬业,我失去了一个品质。
不过,和午夜之后的销魂罂粟相较,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在如每一日般忙忙碌碌,朝九晚五的上班上学,吃喝玩乐,怨天尤人,唏嘘人生。我却在每个月亮升空的黑夜,打开我的潘多拉盒子。每个人都有其生存的意义和价值,我飞舞在我的洞穴之中,那里湿润温暖,浇灌着孤单的我。我在午夜飞行,用并不存在的翅膀。我在黑暗中长吟,用乱码组成的文字。我看到世界的每个角落,我听到人类的每种声音,我以不可测量的速度时而高飞,时而滑翔,时而穿梭,时而急坠。

文字为什么能有这样的能量,我无论如何搞不明白。而且,现在的我已没有心情去想那么多。得以享受一件东西,的确没有必要非要懂得它的原理。
我坚信我之所以能搞出这样一个玩意,是因为我的生命中缺少一些激情的元素。我的过于内敛和封闭,使我的生活由无数的想象构成,而这些想象的堆砌就使我的脑细胞产生了幻觉的催化和渴求。而“洞穴”就是这样的必然产物。

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发觉“洞穴”的力量。我已经深深陷了进去,像吃饭的需求一般。当我从洞穴里探出身体,我的睡梦也逐渐变的甜美和惬意。噩梦不再出现,我想这是因为想象的空间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午夜后的洞穴飞行中,使真实生活的梦境中已不存在有任何过分的想象了。

这是一个嗜之得瘾的程序,这是一个安抚孤独的软件,这是一个属于凌晨的呼唤,这是一个驾驭午夜的幽灵。它不是病毒,但是比病毒危险一万倍,因为病毒感染的只是机器,而“洞穴”吞噬的是人的心灵和肉体。
我想把它推广,又明白那后果是不可收拾的。因为我自己感觉到已经不可自拔。虽然这感觉很美,但是却是一种不可抗拒的接受过程。这对于人是不公平的。

现在的白天,即使不断的听音乐,也不能使我打起精神。我慢慢明白了,“洞穴”吸食大脑的想象细胞,用怪异的文字排列将它们全部调动起来,当其极端爆发时就可给人引发各种幻境的体验。
夜复一夜的使用洞穴,使我的脑子在白天没有任何想象力,因为此时所有想象细胞正在休憩安眠,等待午夜后的狂欢。我昏昏然,面对安静苍白的房间,默默的盯着永恒劳作的台钟,期待属于我的时刻。

我的生活节奏完全紊乱。我颠倒了,好象被倒挂在一棵树上。
我目睹着翻过来的地球,咧开唇,狂笑。
我期待被风干,成为一个活化石。

6。

小末有没有觉察到我的日渐异常?
我不再那么重视我们的爱情,我的重心已经转移。
我的生活圈子一再的缩小,直到只余我独自一人。连我最可相濡以沫的女友也渐渐成了局外人。

我开始失去想象力,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当人连想象都要依赖于别的物体,人的存在还有什么意思?

在一个有雨的凌晨时刻,我下了决心,把一封由“洞穴”文字组成的电子邮件,发送给了我所有的网友。我想和这些未谋面的人,交流我的隐私。我想知道,他们是否也能够出卖自己的想象细胞,去完成一次次的迷幻之旅。

没有过几天,我的邮箱挤满了邮件。网友们的要求几乎都一样,就是渴望尽快收到我的新邮件。我明白,无论他们发觉到了没有,他们已经沉入了洞穴,他们的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渴望嗜瘾。。。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主宰,在黑暗的角落操控着很多人的夜晚。
我大量的撰写这种邮件,发给更多的网虫。我要更多的人和我一样,在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后,变的兴奋莫名。我要让这个冰冷的世界,在夜晚还给予孤独人们一丝残酷的温柔。我要让被物质社会同化的人群,在夜晚找回活着的真正意义,我要让城市的夜空,飘荡着无数浑然忘我的灵魂。

只是,我不敢让小末知道这些。我不想扰乱她的步调,她是一个安宁的女人。我也不清楚,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故事的结局。。。

突然的一天,久违的郭箐找到我。她明显有很疲惫的脸色,眼睛也没有神采。
她说她被骗了被坑了被一个南方的男人坑了,她说她输光了所有没有钱也没有了爱情,她说女人真傻做女人真倒霉,她说她想杀了那个男人虽然她曾经打算嫁给他。。。
我什么都不想对她说,我早已不懂得怎么去安慰一个绝望的人。我默默递给她一张软盘,里面装着“洞穴”软件。我说你拿回去,等到晚上12点以后插进电脑运行后,就尽情的释放你自己吧,比杀人痛快比赚钱幸福。
郭箐半信半疑,但是看到我倦怠的脸色和她没什么大的区别,就悻悻走了。

我厌倦外面的世界,洞穴外的世界。那么累,那么复杂。
我宁愿在自己想象空间的极限,撕裂自己的魂魄。

几天后,接到郭箐的电话。她说她要疯了你太棒了简直是天才,她说她现在什么都不再仇恨,她说她也不再仇恨自己过去做的坑人的买卖,她说你就像个毒品贩子不过这种感觉太刺激了。。。
我无话可说,挂断电话,死死的盯着台钟移动的分针。

7。

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小末说。
我说没有吧我一向如此。
小末不再纠缠,她总是按照自己既定的步调做事,从不异想天开。
也许我对她不再细心,可是现在的我能作到的的确有限。
每个深夜,我都鬼鬼祟祟从她手中抽出身体,再归附电脑。她的安眠,是我的安慰。

可是一切还是被发现了,当某个夜晚我在幻觉中踢倒了我的吉他。
她起初还以为我是在赶着工作,然而我兴奋的表情震慑了她,我想她从来没见过我那样诡异而自得。
她看电脑屏幕,很快就被“洞穴”的魔力所吸引,忘了询问我而是坐下来贪婪的品味着那些散发妖艳色彩的文字。
不你不能看,我喊到。
为什么?
这是魔鬼,天堂遣送来的魔鬼。

我拉开小末,终于说出了所有的真相。

太可怕了,你知道这东西的危害有多大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被折磨着。
不,我在享受人生,属于自己的。
可是你忽略了身边的所有,你忽略了我。
我没有,我在你身边呀。
你睡觉时已经逃离我了,你以前是搂着我入睡的。

。。。。。。

你还爱我吗?
我。。。。。。
我要你删了“洞穴”,恢复以前的日子,找回自己的节奏。
不可能的,没有它我不能入睡。我会被噩梦吓死。
好,你滚!

我愣住了,我那柔顺的像羊羔般的小末竟然对我说出了滚字。。。
她的眼角有泪,一滴滴淌下。
我怎么忍心我的爱人这么伤心,我伸手拥住了她。
可是没有了洞穴,我该怎么度过漫漫长夜。。。

我把电脑里的“洞穴”删掉了。但是我偷偷留了一个备份盘,藏在我的抽屉里。
我希望我能逃离那午夜的诱惑,因为我知道我还爱我的小末,我不愿意她为我伤心。

我试图回到以前的生活,我接了几个较大的软件工程,期待工作可以冲淡对洞穴的渴望。
可是,什么都不可挽回了。因为,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我不可能完成程序的编写。
连音乐,那我曾经的精神美味,在没有想象力的时候,听起来也是那么乏味和苍白。
每晚看着小末开心的看书,上网,那恬静而满足的神态支撑着我挺下去。

这就象戒毒,个中的痛苦无法描述。
想到在网络上,还有很多嗷嗷待哺的网友,不明就里的期求着我的去信,就像万只蚂蚁点点啮咬着我的心。我夜夜噩梦,冷汗爬满全身。我惧怕夜晚的降临,我怕面对自己的睡梦。我和小末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失去了幽默感,失去了表现欲。
这样的生活,虽然平静,但是对我有什么意义呢?!

8。

我轻轻挣开小末的手臂,悄悄起床,把被子盖在她身上。
我要找回我的洞穴,我是属于那里的。我义无返顾,愿意牺牲一切。也许我骨子里终究是个自私的家伙,我不能背叛自己的欲望。
电脑打开,我迫不及待的打开“洞穴”,迫不及待的打字。
回来了,我的世界,我回来了。。。

像火焰,灼烧着我的头发,热情的火苗跳跃在我的发际。很多星星,或是萤火虫围绕着我飞转。
我大张着嘴,空气里弥漫着Gucci香水中“嫉妒”一款的优雅香气。
耳边有乐声,我静神细听,是Miles Davis的爵士小号。
我被某种东西牵引着,行走在湿润的雨街。有风吹在耳畔,身体很舒适很温暖。
我拥抱着洞穴里的一切,这些是我自己的想象,是我最可珍爱的想象细胞的创造。
我不该留恋现实,我是属于这里的。

我忘记了小末的泪眼和劝告。
我依旧每夜沉迷。
我的现实生活,已经成了虚设。我的爱情,也不再有意义。
我和小末,几乎不再亲热。

我放弃了所有的工作,用小末的钱买食物填肚子。我吃东西已经不存在香味,我的嗅觉只在幻境中兴奋。
小末劝过我很多次,因为她发现我堕落的太快了。她说都怪我当初让你发明什么输入法,她说你这样会死的那种感觉是假的是不长久的,她说只要你不要再玩了我愿意为你做一切。。。

我的头发长的像一条条的海带,我的胡子则坚硬的如同刺猬身上的刺。
我的眼睛肿的像两只放大的无想象力的细胞,在盲目的无止逡巡。

我冷酷的连自己都不敢想象,我麻木不仁的眼睛,熄灭了小末所有的爱和希望。

她对我失望透了,她看我时的冷漠眼神,曾让我短暂的惊悸,但是很快我就不再理会。
每晚过了12点,我都能感觉到她在被窝的一角无声的啜泣。
但是,坐在电脑前的我,愿意拥抱的不是她了。

一个窗外寂静无声的夜,我进入洞穴。
我在疯狂的极限音乐中跳舞,一圈一圈的舞动身子。灯光忽明忽暗,色彩斑斓。音乐的鼓点很重,使我的舞姿也变的极端而激烈。
我周围有很多的男男女女,和我一样不停的舞着。我看到了郭箐,她也在其中,目光炯炯,腰肢乱扭。
我舞到她的身边,她在嘈杂之中叫喊着说谢谢你给我一个这样的空间,我获得了重生。
朦胧中我浮到了一个高处,脚找不到落地的地方。
我泪眼模糊,我笑容满面,我歇斯底里,我木然矗立。

“砰!”,一声巨响,所有的灯光一瞬间全部熄灭,所有的音乐声响骤然静默,所有的舞者尽皆消失。
眼前出现的是小末苍白的脸颊,和一双绝望而忧伤的眼睛。
我说你怎么也来了小末,这时候你应该在你的梦乡里。
醒醒吧,我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人。
不可能,那么我的洞穴呢,我的舞伴去哪里了?
去你的洞穴吧,你醒醒吧。

我张大眼睛,看到的是一个破裂的显示器,我钟爱的Acer彩显被一把榔头敲的粉身碎骨。

你砸坏了我的显示器!!
对,我不要你再看那些文字,我不能看着你堕落了。
你怎么能这样!

我的脑细胞在一刹那全部休克,我的嘎然中止的想象使我的理智飘飞不见。

你还我的洞穴!!
我近乎咆哮着逼视小末,使她恐惧的向后退。
她说你不要难过我们还有明天,她说我爱你我们还有爱情,她说你看着我让我们忘掉这些。。。
我什么也听不到了,我狠狠的冲上前去。我要撕碎你你这个魔鬼,我喊道。使尽全力的,我一把推向她。。。

当小末的身体翻过阳台,飘在半空中的瞬间,我恍惚中还以为这些都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
但是,那人体落地的闷响,告诉我这都是真实的,是残酷的事实。
我的小末,我曾深爱的女友,被我推下了七层阳台。

那一直缠绕我的噩梦,应验在了她的身上。
而那个作恶的凶手,竟然是我本人。。。

她在空中最后有意识的时候,有没有洒下一滴眼泪?那耳边的风是否象音乐般动听,是否感到绝望和痛苦,是否有一点淡淡的忧伤感?

9。
我收拾自己的意识,回到清醒状态。天色正在转明,竟是个晴朗的日子。
桌上残破不堪的电脑,似乎在嘲笑我。无底洞般的“洞穴”,席卷走我所有的欲望悄然离去。
电话突然响了,我下意识的接过,是郭箐的一个伙计。
他说郭箐在接受非法贸易的调查中,出乎意料的愚笨和迟钝,暴露了所有曾经作过的违法事件,已经被有关部门拘留,估计将判刑,最少也要入狱7年。
我明白,她的迟钝,来自于洞穴的剥削。
其实入狱也比永远陷进洞穴里强,至少,那是自由的。。。

喝下一瓶可乐,穿着整齐。
我要去投案,我要承担这所有的罪责,我要向我的小末忏悔,我要坦白这一切。

天亮了,我跑下楼。我奔跑着冲向去派出所的路上。
天气莫名其妙的炎热,火一般的太阳烤着地面。人们赶着上班,到处都是拥挤人流。
我奔跑着,喘着粗气,身上不停的淌着汗。
我要去投案!!
跑至南二环十字路口,红灯警示我停下来。我顾不得交通规则,继续向前跑,我身上汗流浃背。
恰到十字的正中间,我被前面横穿的车流阻住了。我不得不停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我焦躁,心急如焚。而越急,阻塞的时间显得越久。
我仰起头,看天上的太阳。那红彤彤的圆形物,散发着炙热的光,让一切隐秘遁形。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溶化,并且渐渐体会不到重力的作用,仿佛身体不再有重量。我侧头看我的胳膊,正在一点点的变软,化掉。我很快发觉我的腰,腿,脖子,甚至我的脸都在逐渐溶化并且失重。
不,我不能化掉,我要去投案!我大声的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我不能就这么溶化在街上,我要去自首!!救救我,不要让我化掉!!

没有人搭理我,也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的身体前后是穿梭来往的车流,车里车外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赶着去做自己的事情。火热强烈的太阳光下,这世界是那么明亮光彩!
渺小如我,脆弱何堪。
离我十米远,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交警正在熟练的指挥着交通。他的手势不断变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我站在大太阳下的繁华的十字路口正中,在热闹嘈杂的车辆声中,一点点被溶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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