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失忆那个黄昏(暂名)
作者:夜晚的骑士
起稿时间:2004/12/1

(一)

生命像一次摇滚演出。开幕的时候寄以厚望,调音的时候倍受期待,高潮的时候四顾得意,而谢幕后呢?我,还没有经历。

“为什么还不回到那个属于你的城市去?”
“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那里有你的记忆。”
“记忆。。。记忆是什么东西?可以卖多少钱?”
“。。。”

“我早已经淡忘了我的记忆,何况,那城市本就不属于我。”
“看起来,你真的已经接近不惑了,唉,曹石。”

陈电坐在我的对面,长叹了一声。这个古城的黄昏似乎也随着他的叹息,变的更萧瑟。

所有的古城,都有类似的地方。但这里,不是我家乡那座城,这个山西的小城也远远不及家乡那般沉重而污浊。

2016年,距离我离开西安已经有10年了。似乎只是一眨而过,我真的已经快要体验不惑之年的味道了。

“曹石,你在平遥住了两个月了,还不打算走吗?这里不是容纳你这种人的地方啊。”
“我是哪种人?你以为我还和过去一样浮躁?”
“我知道你不再浮躁,你变了。”
“人都会变。”
“不过你再变,还是个斯文败类,哈哈。”

我变了吗?看着眼前的陈电,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自己的脸。陈电还是老样子,长长的头发,热情的眼神,深色的皮肤,笑起来会高昂着嘴角。只是从眼边隐约显出了淡淡的皱纹。
我知道,自己不会比他看起来更年轻,因为,至少他还比我年轻三岁。

“走吧陈电,我们去新城区那边找个地方喝酒。”
“顺便找个网吧,在这小地方彻底和外面失去联系,憋死我了。”

我们离开古色古香的旅馆,并肩走在平遥老城干净的街道上,这里的夏天,在晚上7点之后街上基本就没人了,所以一种安静的氛围围绕着我们。陈电个子很高,走路也很响,脚步声显得很有节奏,听起来像是一段打击乐的LOOP。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随着他的节奏,哼起一段音乐。夕阳照着两个人的背影离去,城里吹过没有方向的风。

(二)

陈电昨天到的平遥,他知道我从北京辞职,就猜到我会来平遥。因为10年前我曾对他说过,每次我生命中需要一次新的决策,就会来平遥沉淀自己的思路。他没有来错。

平遥的新城区,和老城风格完全不同。这里有各种声色场所,俨然已经淹没在现代化大潮里了。坐在一个叫“旧梦人”的酒吧角落,几杯酒下肚,我开始询问他的来意。

“你这次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情,看看你啊,毕竟五年不见了。”
“时音还好吗?”
“都好着呢,今年又出了20张唱片,都卖的很火。签了几支新乐队,气质和潜力都不错。”
“那就好。”
“你该回来看看,毕竟那是你打下来的天下。”
“我说了,那个城市不属于我。”
“但是,那里还有属于你的-----人。”

我身上突然震撼了一下,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一个长发的影子依稀在脑海里浮现,有种伤开始蔓延。。。
我的表情一定没瞒过陈电。他的话起了作用,这让他开始得意。

“你忘不了她,她也不会忘了你,我甚至在想,你离婚的原因就是因为她。”
“胡说,我早告诉过你,我离婚是因为杜虹得了绝症,她不想拖累我,所以。。。”
“算了吧,即使杜虹没得绝症,在你心里,她也早就死了。你和她离婚是迟早的事情,你根本就不爱她。”
“你懂什么,如果不爱她,我根本不可能会选择和她结婚。你以为结婚是玩游戏吗?”
“你不用教训我,你忘记我前年也已经成为已婚男人了?哈哈。”

我无话可说,端起酒杯。

杜虹,我的妻子,五年前死于脑癌。她死前一个月的某个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轻轻说的那句话,我永远都不会忘。

“石头,我们离婚吧,我的病是因为和你在一起脑子太累,爱你要花费太多的思考,我承受不了了,真的。”
我紧紧的捏着她柔弱苍白的手指,点了点头。

“陈电,你这次来找我,是不是她托你带话给我?”
“没有,她也要离开西安了,去云南。”
“啊?那她的老公和孩子呢?一起去?”
“你可以离婚,别人不可以吗?”
“。。。”

“曹石,你还是很关心她的,我太清楚了。”
“别说她了,来,干杯!”
“呵呵,何必逃避呢?那好,和十年前一样,让我们为了时音,为了生活,为了理想和爱情,干杯!”

狠狠喝光了一大杯红酒,其实我明白,陈电少说了一句“为了曹石和苏弋的爱情,干杯。”
苏弋,那个曾经长发的女孩子,你也会离婚吗?这个决定会和我有关吗。。。

我从酒吧窗户的映像里,看到自己依然消瘦的脸颊。我知道有什么情感在我心里涌动,它让我不安。吧台那边传来橘黄色暖暖的灯温,耳朵里听到的是说不上风格的音乐。我和陈电,仿佛和这个古城的夜融为了一体。


(三)

“你能不能把你的屋子收拾利索点?我最受不了邋遢的环境!”
苏弋叫着,一边手脚利落的打扫着我的房子。我坐在电脑前,找一首我俩都爱听的歌来给她的劳动做伴奏。女孩的能力有时候真的让我折服,我那么大的房子很快被她收拾的涣然生晖。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她,她披散的长发在阳光下,是那么青春飞扬。
她喜欢把漂亮的双腿蜷缩着坐在我的椅子上,像一只小猫般柔顺,又像一只小鹿般迷人。。。

2004年的国庆节,我遇见了自己爱的人。于是从秋天开始,整个西安城都仿佛被爱情滋润的曼妙婀娜。

“曹石,你能为我翻唱一首歌吗?”
“什么歌?当然可以。”
“《恋曲L.A》,我特别想让你唱这个歌并录下来给我。”
“我答应你,苏弋。”

"你说这座城市有你编织的梦想
在时速限制只有九十的路上
我莫名期待的望着窗
让你驾着我们未知的去向

Santa Barbara, Pasadena
爱情的幻灭原来才是成长
Above the clouds, around the shadow
迷失也是方向"

我喜欢这首歌。

我们相识于网络,在嬉笑玩笑间我逐渐迷上了这个聪明又善良的ID,在随之的见面后,我又义无返顾的迷上了这个聪明又善良的“活物”。见面那天我下楼去迎接她的第一眼,那一头飘扬的长发就征服了我。

苏弋有很会说话的眼睛,微长的睫毛,浓浓的眉,小虎牙和常常翘起的嘴角。和她在一起,我总会不由自主的盯着她的脸看。这让她害羞,而她害羞的样子更美。

“苏弋,你的眉毛真好看。”
“我也喜欢自己的眉毛,挺浓的。”

“其实我的眉毛也很浓,是不是?”
“是的,所以你也很好看,曹石。”

所以我终于开窍了,我喜欢浓眉毛的女孩。


(四)

苏弋喜欢和我接吻。
于是我们经常不顾场合的吻对方,房子里,马路上,超市中,甚至站在拥挤不堪的公车里,我们的唇也会寻找彼此。

“咱们这是怎么了,我以前看到那些在公共场合亲热的男女就很鄙视,现在怎么自己也。。。?”苏弋抱着我的脖子,笑着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过那种胆量,内向人嘛。可认识你以后,就没有廉耻了。”

于是,我们又吻在一起了。

我们见面不多,平均一周只有一次。因为我很忙,她也要上班。这段时间是我最繁忙的阶段,除了在一所大学里任教,更要把很多精力投入到时音唱片上。我们很理解彼此,也都明白距离是避免冲突所不可或缺的。

“你比我小五岁,可为什么这么懂事?”
“没为什么,我就是懂事,要么就是因为你太幼稚了,嘿嘿。”
“你觉得和我有代沟吗?”
“没有,我只觉得和你在一起,很亲很甜蜜。”

我拥紧苏弋,抚摸她的头发。她让我觉得踏实。

时音唱片,是我和马枫,于吟去年创建的一个独立唱片公司,主要是做西安的摇滚乐唱片。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但真正开始做了后,才知道困难那么多。主要是资金问题,还有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搞音乐的人本就都有点古怪,所以经常和那些乐手交流起来会觉得疲惫。好在一切的磨合期都过去了,最近时音发展的很好,在国内也开始越来越有影响力,而我也就越来越忙于各种事务和音乐的监制。

只要有爱情,男人的事业就会如鱼得水。我深刻体验到这一点。

我和苏弋手拉着手,走在高新区空旷干净的街道上。下午暖暖的秋日阳光,拉长了我们亲密的背影,微凉的风,把我们的笑声吹远。

“亲爱的苏弋,我喜欢你。”
“哇,好感动啊!”她坏笑着。
“那你喜欢我不?”
“不喜欢呀!”她笑的更坏,露出了小虎牙。
“谢谢!!”


(五)

“你打算报哪个大学?”康玲问我。
“我已经报了,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软件专业。”
“有信心没?”
“没问题。我是谁!?我是曹石,师大附中里最酷的家伙。”
“臭美,你这个人太自恋了。”
“那你还喜欢和我玩?”
“谁喜欢和你玩了?只是关心下同学的高考情况嘛。”
“我不像你那么厉害,保送上西工大本硕连读,佩服。”

“曹石,你不是在提前录取栏也报了西工大的本硕连读?”
“那个分太高,我没戏,反正提前录取不重要,就胡乱写的那个。”
“胡乱写的?要是你能和我进同一个大学,该多好。。。”

我停了脚步,转过头看身边的她。她眼里有一丝惆怅,在夏夜里格外惹人怜爱。她个子小小的,但因为比我大几个月,所以一向看我的眼神总有些骄傲的,可这个晚上,她明显心事重重。

1996年夏天,刚脱离高中三年的折磨,根本不知道大学生活为何物的我,在录取通知书来临前,像没头的苍蝇,除了在每个夜晚到处找同学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没有作业和压力的感觉,让早习惯被压迫的自己觉得空虚透顶。

康玲和我同班,是典型的优秀生。当然,我也是。只是我是所谓的好学生中的另类,抽烟,打架,唱摇滚-----在那个时代,摇滚乐是不被理解的垃圾,我也被很多身边的同学视为怪物,即使我戴着深度近视眼睛,长着书呆子的脸。

我们继续在黑夜里向前走着。这个女孩子让我有一种莫名的依赖感,也许是因为她的早熟,也许因为我那一贯的脆弱。所以,我们走的更近了。

站在邮电十所的操场上,我们一起观看了一场无聊的露天电影,旁边全是嘈杂的小孩子,和剧情一样让人难以忍受。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电影,而在身边沉默不语,眼睛发亮的康玲身上。电影一散场,似乎只花了两分钟,所有的人全都消失了,除了我俩。

(六)

“坐一会吧,康玲,站半天满累的。”
“那你找张报纸给我垫上。”

我们并肩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这是我和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坐在一起。我们在学校里坐前后桌,我从没有过和她如此并肩的经历。已经快11点了,天有点凉,散场的凄凉涌了上来。

“曹石,坐近点好吗?离我那么远干吗,怕我吃了你啊。”
“你舍得吃了我吗?”
“切,谁爱吃你啊,离我近点。”
“好吧,是不是想让我抱抱给你取暖啊?”

我的坏笑声还没出来,她已经倒在我怀里了。我的心跳变的飞快,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是好。她就那么依偎了几分钟,终于嘟囔了一句:“你好笨!”这句话对我是种刺激,于是我鼓起勇气,搂住了她的肩膀。她比我想象的要胖一些,身体很软。她发上的香味,让我有点眩晕。

“你是不是喜欢我,康玲?”
“你别臭美了,谁喜欢你啊!?”她似乎有点凶的样子。
我被吓住了,更加不知所措,于是又那么僵持着不变的姿势。那个年龄的我对男女之间的亲密只有耳闻目睹,从没亲身经历。所以每一步对我都是个前所未有的突破。

“你怎么那么笨啊!?”她似乎已经开始失去耐心。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我有点无助,没有经验的我,像个弱智样没有方向。
“懒得理你!”
她别过头去,肩膀重新挺直。

我叹息了一声,抬头看天。有一轮明月,照的这操场空旷而苍白。

“你就和月亮一样,皎洁,明亮。”那时的我,还不会说那种能打动女孩的甜言蜜语。
“和死人一样。”她冷冷的补了一句。她的眼睛在月色下瞪的很凶。

我想要让她开心,可我不懂该如何做。我不敢冒犯她,因为我知道自己一直喜欢她。后来的爱情经历证明,对于自己暗恋的人,我始终有种敬畏感,而机会来了却总想当逃兵。

我终于控制不了自己,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吻她的嘴唇。她立刻火热的迎合我。这让我知道她一直不耐烦的原因,也就更有了动力。我在接触她舌尖的一瞬间,大脑开始发晕,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吻了大约两分钟,我喘不过气了,那种兴奋和刺激让我莫名恐惧。然后我们抱在一起,我的胳膊有些软,承受着她很吃力,但我硬撑着。我不想打破这沉默,也不想破坏这氛围。

我知道,在这告别高中时代的夏天,我的初恋来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和我类似的初吻体验,也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她的初吻,我不敢问她。
但这个初吻,让我刻骨难忘。

“康玲,我想吃了你。”
“那你吃吧。”
“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你刚才不是已经吃过一次了吗?”

我们的唇又一次贴在一起。那眩晕的感觉,再次袭击了我。
苍白冰凉的月光,笼罩着寂寥的操场。安静的夏夜,四周只有间歇的虫鸣。


(七)

“苏弋,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不再相爱?”
“我从来不去想还没发生的事。”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我该怎么做?”
“曹石,我知道你很爱说一句话表达你的爱情观。”
“什么话?”
“燃烧别人,不如燃烧自己。”

苏弋站在阳台上,已是凌晨时分,还能依稀看到远方工地上的探照灯,听见起重机工作的声音。但我的心,是安静的。
我从后面环拥着苏弋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

“我真想永远这么藏在你的头发里。”
“傻瓜,你这么有本事的男人,怎么和孩子一样。”

“你也觉得有时候我很像个孩子吗?”
“还有哪个女的也这么觉得过?老实交代!”
“我妈。”
“废话,你讨厌。”

苏弋娇嗔的笑起来,我也笑了。
但我的脑子里回响起另一个声音:“曹石,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像个孩子一样?”
那声音,已经有些朦胧了,它来自好多年前吗?我轻轻摇摇头,不想去想起来。

“曹石,你知道吗,我最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
“不愧是我亲爱的,连续做噩梦的感觉不错吧?”
“恩,虽然是噩梦,但我早上还是不愿意从梦里醒来。”

“那我在梦里干什么坏事了?”
“坏事都被你干尽了!”
“这样也好,白天醒来再看见我,你会觉得我还能善良点。”
“你本来就很善良,从你的眼睛里我就能看出来。坏人是不会有你那么纯净的眼神的。”
“谢谢!”

“你怎么那么爱说谢谢?”
“没为什么,可能我是比较懂礼貌的人吧,谢谢!嘿嘿。”我得意的笑起来。
“切,那我以后向你学习。啊呀,这么晚了,我要回家了。”苏弋看了下表,慌忙从我怀里跳出来。

苏弋家教比我家还要严。她一直都住在父母家里,并且无论多晚都必须回家睡觉。我很理解她,因为我也是从小接受那种传统严肃的家庭教育。

在楼下,我伸手帮她拦出租车。她坐上车后,又推开车门伸出上半身,我们在夜色里吻别。

古城的西南角,我家的小区门口。橘黄色的路灯,夹着灰尘的晚风。
出租车驶远,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点燃一根烟,开始发呆。

(八)

苏弋特别喜欢吃绿箭口香糖,她有一个专门放口香糖的小包包,非常可爱,经常拿出来给我炫耀。我总在想,如果我有这么一个包,一定用来装吉他拨片。

我们在街上,习惯上她总走在我的右边,嘴里不停嚼啊嚼的。我就忍不住老侧过头去看她,这使得很多时候,我们的眼睛互相盯着对方走路,我想别人看到这场景一定觉得很奇怪,但我们却觉得,那是种幸福。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那么爱看一个人。总是看不够,看不腻。像我最爱的山羊皮乐队那样吸引我。

“曹石,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
“没什么好讲的,我早忘记了。”
“没关系,你给我说说你和以前那些女孩的故事,我不会吃醋的。”
“什么女孩?我过去可是很纯洁的哦。”
“少来了,你现在告诉我,我不会怪你,要是以后被我自己发现,我可饶不了你,一定要严惩不怠,大刑伺候!”

苏弋忽而眨巴着可爱的大眼睛撒娇,忽而瞪起眼睛怒视着我,真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可惜,我永远都是一个冷静的人。所以,我依然不习惯对苏弋讲我的过去。

我是个怀旧的人,这一点苏弋很清楚。可很多东西,我并不习惯去和人分享,即使是我爱的人。因为,有些情感和记忆是属于私人的,拿出来交谈也许就会破坏掉那种淡淡的痕迹。

苏弋是那种简单快乐的女孩子,和她在一起很轻松,也很享受。她对我太关心以至于很多时候我都想阻止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我很久都写不出什么新歌了,虽然我有了爱情,可灵感还是枯竭的一塌糊涂。我特别害怕这种状态,我总希望这是一个过渡期。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苏弋,我特想能静下来作自己的音乐,我讨厌现在忙碌的日子,让我觉得自己很浮躁。”
“其实你现在也挺好的啊,有自己的理想。”
“可我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却发现,我离我原来最纯粹的东西越来越远了。对于音乐,艺术,我开始捕捉不到那种快乐了,甚至连听音乐都会成为一种负担。”
“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你。”

女孩的鼓励,对一个男人,是莫大的欣慰。虽然,她未必真的懂的我的痛苦,但我已经满足了。

“有时候我真想拿绳子把你和我栓在一起,不管作什么,不管去哪里,你都得分分秒秒的陪着我!我总在幻想那些纯粹的恋爱状态。可生活太现实了,我不得不承认,生活不允许我浪漫。”
“。。。”
“苏弋,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九)

“你喜欢写小说是吗?你的小说比现实有趣的多。”
“不,现实永远都比小说要刺激和丰富,我只恨自己没时间没笔墨去描述一个整齐的真实生活。”

陈电在我的旅馆房间里,翻看我带上的唱片。在这个恍若隔世的小城,我携带的那些老摇滚唱片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但它们已经陪伴了我这么多年,我永远都将那些音乐作为我的精神食粮了。。。

“你居然还听aerosmith?还有pink floyd,都什么时代了?”
“我喜欢,那些后来的音乐即使再动听,也无法再感染我了。”
“你觉得你像一个守旧的人吗?”
“我当然不像,可事实我就是这么守旧。就像我总觉得小时候吃到的东西最香,现在大鱼大肉吃着都觉得乏味。”

“你还弹吉他吗?”他顺手翻出一张SRV的CD,问我。
“偶尔弹,只要弦还没有生锈,呵呵。”
“可你不怕你的手指生锈吗?”

我抬起自己的左手,指尖上已经没有那些与琴弦交流所留下的痕迹了。曾经那些粗糙的茧子消失殆尽,我的手指这些年早忽略了吉他的美妙,而是专注于女人的美妙的肌肤。想起死去的杜虹和她丰满迷人的身体,那无数个激情荡漾的夜晚如一幕幕镜头快速在脑海里闪过。

“你在想什么,曹石?”
“没,没什么。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走?你打算去哪里?”
“你从哪里来的,我就去哪里。”
“啊,你决定回西安了!?太好了!饿贼她妈!”

我轻轻笑了笑,开始装自己的行李。
还有什么比在他乡听到久违的乡音更亲切呢?

又想起了那个女孩子,心里又悄悄的疼了一下。

“苏弋,今天我又遇见个傻B,饿贼他妈!”
“曹石,以后不许说脏话,难听死了。”
“我也不爱说,可有时生活里郁闷的事情太多,总得让我有发泄的途径吧。”
“那也别说,好吗?答应我,我对你的要求不多。。。”
“好,我再也不说了,再说我就是个锤子!”
“你!!!讨厌死了!”
“哈哈哈,亲爱的,我爱你。”
“我也爱你,你不说脏话我会更爱你。”

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不说脏话了。可那个“管教”过我的女孩,是否又管教过别人了呢。。。

(十)

从平遥回西安,其实只需要几个小时。在火车上,我心里一直有莫名的期待感,这让我确定,对于西安我还是有很深的感情。

毕竟,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并让我从一个孩子无奈的变成了一个男人。
陈电坐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他总是无忧无虑的,在任何地方都能心无旁骛的睡去,而我不能。我总是有太多心事。

半夜了,车上的人大部分都睡着了。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和点点灯火,突然想抽一根烟。戒烟已经好几年了,不知为什么很想呼吸一些烟雾。于是我从陈电身上摸出一根“猴王”烟,站起身来走到吸烟室。

两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一男一女,正蜷在这里抽烟,两个人都瘦瘦的个子不高,看起来很颓废的样子,尤其是那女孩,头发卷卷的还染了粉红色,戴了很长的假睫毛,涂着很浓的眼影,使得眼睛看起来很大,穿着浅蓝色露肩的T恤和很短的裙子,脚上是一双中腰的小靴子,可以看到小腿上有文身。男孩的衣服和他的头发一样邋遢,很脏很破的牛仔裤,穿双很朋克的运动鞋,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清澈,鼻子高高的,嘴唇很薄,是个很好看的家伙,但抽烟的样子很萎靡。

我走到他们边上,向男孩借火。他拿打火机给我点着,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用力吸了一口,仰头把烟圈吹向天花板。

耳朵里传来他们的对话-----

“这次回去,你把乐队散了吧,你们那帮人成不了气候。”
“你闭嘴,你懂什么,他们都是很棒的乐手!”
“算了吧,技术好坏我还是能看出来的,那几个人就知道打牌,扎堆,泡妞,心一点都不踏实。”
“但至少他们和我一样,都满怀摇滚精神,懂不懂,摇滚精神!”

男孩最后强调完那四个字,女孩不说话了,于是他们继续闷着头抽烟。摇滚精神,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意这个,我不由自主的感动起来。从我15岁那年开始听摇滚乐,到26岁开始办唱片公司,一直支撑我信念的就是这四个字啊。。。

火车依然不管不顾的在深夜里行进着,我们三个人处在这烟雾弥漫的小小房间里,吞云吐雾,保持沉默,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车厢轰隆隆有规律的响着,像用采样做成的电子乐般悦耳。我的思维已经提前飞到了西安。

(十一)

你有过对于生日来临而感到恐惧和抵触的念头吗?
我有。

在27岁生日快到的晚秋,我像个即将失去青春的女人一样,不想看到日历。
其实男人也会害怕年老,因为生命和青春对于每个人,都只有一次。

假如你无法看到一个清晰的未来,那么能做的,就只有眷恋过去了。

“曹石,过生日那天我陪你去吃晚饭,好不好?我还要送你个礼物呢。”苏弋神秘兮兮的在电话里对我说。
“好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言为定!”

我一直很不喜欢热闹的场合,看到满眼的人群,我会觉得窒息。所以即使是生日里,我也宁愿静静的度过。

“你是个孤僻的人吗?”
“或许。”
“搞艺术的人都孤僻吗?”
“当然不是,我认识很多所谓搞艺术的,最爱扎堆。”
“他们是热衷于表现自己,对吗?”
“可能是吧,反正有漂亮女孩的地方就会有他们。他们像一群苍蝇,飞啊飞,敏感的很呢。”

“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些女人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有道理,看来那些女人身上一定有条缝。。。”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下流?哎,你坏死了!”

“嘿嘿,苏弋,我不是搞什么狗屁艺术的,记住!------而我要做个商人,去贩卖别人的艺术!”

“可这个年代,艺术还能值几个钱?”
“艺术的确不值钱了,可垃圾总还可以卖点钱吧。那些打着艺术旗号的垃圾们,我会把他们变成摇钱树。”

“那我要和你一起摇,摇啊摇,摇出来好多好多钱,哈哈哈!”
“傻丫头,如果钱可以就那么容易摇出来该多好。。。”我把脸贴在苏弋的脸颊上,轻轻用胡子扎她。

我从来不曾对艺术失望,也并未放弃艺术。可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却越来越让我迷惑。我的意识每天都在进步,却感觉自己并没有把艺术甩在身后,反而距离它更远了。我只能告诉自己,艺术永远是一个追求的目标,并且你根本无法追上它。

或许,完美的爱情也是如此。或许,我们为爱情奋斗的一切,最终只会是一个泡沫?


(十二)

2004年11月27号。我的生日。
夜里,我拉着苏弋,在西安的夜色中奔跑在街道上。我们像两个烂漫的孩子,面带笑容,心无旁骛。在如此的夜晚里,所有的烦心事都可以暂停24小时----苏弋是我的麻药,麻痹了我的大脑。

我俩走进端履门附近的“金汉斯”烧烤餐厅。因为是个周末的夜,所以人格外的多,等了大约半小时,才有了一个双人的贴墙座位。不过这个位置很隐匿偏僻,也让我们的晚餐显得更浪漫。我点了这里自酿的特色黑啤酒,为自己的节日填充了酒精的味道。虽然没有蛋糕和蜡烛,但和自己的心上人美食一顿更是无比的温馨。

“亲爱的,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那你告诉我,你开心不?”苏弋坐在我对面吃着蔬菜沙拉,甜甜的看着我笑。
“我太开心了,我爱你。”

我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眼睛里除了自己爱的人,什么都不复存在。周围那些喧闹吃喝的人们,在这一瞬都与我们无关。苏弋的长发垂着,微微的翘起嘴角,泛红的脸颊是那么迷人。我端起酒杯,透过杯中的酒看她,不由得悄悄笑了起来----这样的画面,多想能永恒的定格。

“我送你的礼物在这里!快来拿!!”苏弋突然叫起来,然后从背后摸出一个袋子给我。
“什么玩意?让我猜猜。。。”
“你绝对猜不到的,嘿嘿。”她得意的笑着,满脸幸福。

其实我猜到那是一条皮带,因为她知道我以前那条断掉了,而我一直嚷嚷着要买新的。不过如果轻易猜出来一定会减少她的满足感,所以我装出很困惑的样子,表示猜不出。

“你打开看吧,不要乐死啊!”苏弋终于获得了她送礼物的全部快乐,批准我验货。
打开彩色的包装纸,精美的盒子里装的果然是一条“圣大保罗”黑色皮带。稍宽的带身,正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禁爱不释手。

“喜欢吧,我买的时候就怕不合你眼光,花了好长时间挑啊挑的,快把城里的店转遍了。。。”
“苏弋,你真是太让我开心了!”
“。。。”她有些害羞了,我热烈的表示总会让她羞涩的低下头。

“为什么要送我皮带呢?”
“因为我要拴紧你,当你每次背着我干坏事,脱裤子的时候会想起我,然后感到愧疚!”
“好狠!不愧是我心上人!你对我如此不放心,我该对你说什么才好呢?。。。”我低头做沉吟状。

片刻,我俩几乎同时脱口叫出来------“谢谢!”

(十三)

我一直很感谢进入大学校园后的那次军训,短短3个星期,锻炼了我忍耐和吃苦的能力,这让我在日后的残酷年华里,足以支撑任何难以坚持的痛苦和煎熬。一次严格的军训,一定会让你受益终生。

西工大是一所纯粹的工科院校,女生奇少且大多面貌不佳,这是我入学一个星期后得到的观察结论。好在我得以与康玲同校,所以对其他女生并不需要关注太多。

“你叫什么名字?”
“曹石,我就是西安人,你呢?”
“我叫安辉。”

“那你一定是安徽人了,是不?”
“No,我是贵州人。。。”

“那你的名字够个性的,哈哈。你多大?”
“77年10月生的,应该比你大吧?”
“比我大一个月,以后你就是舍长了!我知道咱们宿舍其他人都没我大。”

安辉在宿舍里睡我对面,我俩都在上铺,他个子不高但是很结实,黑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是个超级篮球健将。我们宿舍一共六个人,只有我一个是西安本地的。其他几个人分别来自贵州,江苏,山东,安徽,咸阳。简陋的住宿条件,倒很容易拉近同屋人的距离,没多久我们就很熟悉了。

“来来,谁抽烟?”我从包里掏出一盒“金丝猴”,准备分发。
其余五个人看着我,都轻轻的摇头。
“你们都不会抽烟啊?全是乖孩子!好,我自己抽。”我点燃一支烟,躺下。

大家都躺下了,熄灯后的寝室里,只有我嘴里的香烟忽明忽暗。军训了一天,大家都累的不行,毕竟刚从高中离开,还都是些没吃过苦的小男生。

“喂,你们谁有女朋友啊?”我脑子里想着康玲,忍不住问起来。
黑暗中,没人回答。

我叹了口气,连续大抽几口烟,然后用力一弹,烟头从架子床上铺直接飞到了窗户外面,在炎夏的夜色里划出道美丽的弧线。

(十四)

高考成绩下来那天,出乎意料的高分数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成绩将会被西工大的“本硕连读班”提前录取。我也很快意识到,那样我将和康玲进入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班里。

说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总之我的第一感觉是应该抗拒。。。或许在我的脑子里,“距离产生美”是条爱情的准则吧。

我打电话给西工大,果然得到被提前录取的消息。在电话里,我恳求招办的人员。
“对不起,但我能不能不接受提前录取?”
“不能!”
“我本来第一志愿是报的西电,我没想到会被西工大录取的。。。”
“多少人想上咱们的连读班都考不上,你被录取了,还不珍惜!按照国家教委规定,你无权反悔!”

什么狗屁国家教委规定!?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想象自己的大学生活。也许我会每天和康玲一起手拉手上学放学,一起提水,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我还根本想象不来什么是大学生活。

高考成绩比预想的高不少,这让我对自己的估分能力表示非常沮丧。我没有把自己将和康玲继续作同学这个消息告诉她,但我想她一定会知道的。

事实上,自从那次我和她在夜里第一次亲密之后,几乎就没有怎么联系过。我天生有一种懦弱和逃避的毛病,尤其是当幸福来临的时刻,总有种没做好思想准备的恐慌,进而会选择逃避。在以后的日子里,无数次印证了我的这种性格。

但既然我和她又将成为同学,那么,美好的日子想逃也逃不掉的吧。
我在开学之前的无数黑夜中,幻想着我们不断发展的关系,每每幻想到一些身体接触上的突破,就会无比冲动。

抛弃所有的中学回忆,抛弃那些奋进的劲头,我将迎接自己全新的大学生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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